金融时报：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对欧洲民主的战争

发表于昨天 08:39

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，作者马丁·沃尔夫是伦敦《金融时报》的首席经济评论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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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12月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，特别指出欧洲盟友的不足之处。措辞十分严厉，声称欧洲“经济衰退的背后，是更严峻也更真实的文明被抹除的前景”。欧洲面临的更深层问题包括：欧盟及其他跨国机构正在削弱政治自由与主权、移民政策正在改变这块大陆并引发冲突、对言论自由的审查与对政治反对派的压制、生育率暴跌、国家认同与自信的丧失。

声明还表示，美国“将反对由精英主导、反民主的限制基本自由的行为，不论是在欧洲、英语国家联盟，还是在民主世界其他地方，特别是在我们的盟友中”。

总结来说：“我们的目标应当是协助欧洲纠正当前的发展轨迹。”

美国打算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方式，是帮助“爱国的欧洲政党”。在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运动中，最受尊敬的欧洲政党领袖，莫过于匈牙利的欧尔班。

那么，他在推动言论自由和更广义上的自由民主方面做得如何？

根据备受认可的“民主多样性指数”（V-Dem）数据库，表现非常糟糕：匈牙利“总体自由民主”指数从2009年的0.77（满分为1），跌至2024年的0.32。

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推崇的匈牙利，是一个腐败且专制的国家。但还不至于像俄罗斯那样糟糕，而俄罗斯领导人普京正是特朗普崇拜的对象之一。

这并不令人惊讶。一个曾试图推翻选举结果的人，显然不可能真正在乎民主。

再看看更具体的言论自由情况。V-Dem的数据显示，许多欧洲国家，包括英国、法国和德国，在保护言论自由和所谓“替代性信息来源”方面，做得比美国更好。

这是2024年的情况。有人会认为，到了2025年情况会有所改善吗？特别是考虑到当前政府对大学和媒体的攻击？

这并不是说欧洲一切都好无问题。确实存在许多令人忧虑的问题，包括即使是在英国，言论自由的状况也值得关注，尽管奈杰尔·法拉奇将其比作朝鲜的说法十分荒谬。

与此同时，人们对那些“爱国”政党的担忧也合情合理。毕竟，欧洲有历史，而历史明确告诉我们，“爱国”政党乃至更广义上的民族主义，极容易走向灾难。

两次世界大战就教训惨痛。德国当初没有遏制阿道夫·希特勒的“言论自由”，结果是付出550万军人和110万至300万平民的死亡代价。而在两次世界大战中，全球死亡人数达到7500万。

希特勒也是那些被“国家安全战略”文件称为“害怕文明被抹除”的“爱国者”之一。2025年5月，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将“德国选择党”定性为“极右翼极端主义”组织。毫无疑问，这个党不是纳粹党。但党内确实存在新纳粹分子。

熟悉历史的德国人难道应该轻描淡写地说：“为什么不行？毕竟言论自由是神圣的。”

也只有自以为是的美国人才会说出这种荒唐话。可悲的是，其他正在崛起的欧洲右翼政党中，也能看到类似的背景和思想。

同样荒谬的，还有对欧盟的攻击。在这一点上，也存在许多混淆。民族国家并不是欧洲的天然政治形态，是人为构建出来的，其中许多还是在近代才出现的（正如美国本身也是人为创建的一样）。

更重要的是，这些国家大多是通过流血冲突建立的。之后，那些被建构出来的身份认同又导致更多灾难。

欧盟正是为应对和理想上消除这种灾难的可能性而创建的。理念是通过合作和开放市场取代战争。而“国家安全战略”文件却说，这是愚蠢的。

然而，维护欧盟还有一个更强有力的理由。比利时人保罗-亨利·斯巴克，作为欧盟的缔造者之一，早就说过：“欧洲只有两种国家，小国……和那些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小国的国家。”

在一个被超级大国主导、同时又受核武装的俄罗斯威胁的世界上，要么团结，要么沦为牺牲品。毫无疑问，特朗普已经选好了立场。但欧洲人为什么也要选那条路？

这就引出了对“文明即将被抹除”的恐惧，根植于一种比左翼更极端的身份政治。这些身份，是民族的、种族的和沙文主义的。这种恐惧与“人口大替换”论有关，而这正是“让美国再次伟大”阵营中许多人所相信的。

在他们看来，“被抹除”就是变得不那么“白人”、不那么“基督教”、人数也更少。副总统万斯虽然娶了印度裔妻子，但似乎也在以一种“知识化”的方式认同这种观点。

遗憾的是，这也可能是共和党的未来走向。

如果真是这样，那么所谓“国家安全战略”对欧洲的指责，其实正是对当前政府自身动机的投射，一种对美国在人口与文化方面不断变化的强烈憎恨。

我赞同国家必须控制自己的边界，其价值观或许具有普遍意义，但公民身份不可能对全世界的人开放。然而，自由民主国家可以成为指引方向的灯塔。这种文明确实是经过长期（往往也带有虚伪）的发展才逐步形成的伟大成就，基于个体自由、公民平等权利、法治、对知识的追求以及公正选举出的政府。

这一切与种族或宗教毫无关系。但每一个自由民主国家的公民，都必须接受这些价值观。

简而言之，这届政府想要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，抹除这个共和国本身。这正是特朗普政府视欧洲为敌的原因。也正是欧洲必须自我捍卫的理由。

加美经济 2026.01.14